花蓮地區在歷經洪災後,偏鄉部落與校園的心理創傷問題逐漸浮現,特別是高齡長者對專業諮商的排斥,以及青少年壓抑情緒的挑戰,凸顯了在地支持系統的關鍵性。然而,有限的專案經費與諮商人力缺口,加上重建預算重硬體輕軟體的失衡,讓中長期的心靈復原之路面臨嚴峻考驗。
事實陳述:偏鄉部落與校園的心理創傷浮現
洪災過後,花蓮縣光復鄉阿陶莫部落的重建之路雖然逐步展開,但街道上仍顯冷清,居民內心的陰影尚未完全消散。部落巡守隊員蔡宜蓁觀察到,許多高齡長者面臨焦慮與恐慌,尤其在雨天時,雨聲更容易觸發他們的不安情緒。儘管曾有心理醫師介入協助,但長者普遍對「看醫生」抱持排斥態度,擔心被貼上標籤而抗拒專業協助。
在這樣的背景下,由部落青年組成的巡守隊,意外成為當地重要的心理支持力量。蔡宜蓁指出,長者對於熟悉的面孔更具信任感,即使只是簡單的陪伴與聊天,也能提供巨大的心理慰藉。同時,災後的心理創傷在校園中也無聲蔓延,光復商工校長陳德明發現,許多受災學生雖然已返校上課,但因家庭環境尚未完全復原,導致學生出現出席狀況不正常、情緒持續低落等現象,校方為此積極啟動輔導機制。
面對青少年創傷的特殊性,光復商工輔導主任郭又銓分析,相較於國中小學生,高中生更傾向壓抑內心需求,不願輕易對外表露,這大大增加了校方了解其心理狀態的難度。他進一步說明,偏鄉學生往往已面臨家庭、情感或人際關係等既有議題,天災的衝擊無疑會擴大這些問題,使創傷反應呈現複雜交疊的狀態。據他表示,這段期間校內通報的案例不減反增,包含自我傷害意念、家暴或性別議題等,顯示洪災對學生心理的長遠影響仍在持續。
不只學生,第一線教育工作者的心理健康也常被忽視。心理諮商師黃玉真觀察,許多老師本身也是受災戶,卻必須在極短時間內重回崗位,同時肩負照顧學生與校務等多重職責,其狀態如同「八爪章魚」般心力交瘁。這些老師為了維持校園運作,往往會武裝起脆弱,對外宣稱自己「沒事」,但內在的創傷實則處於飽和狀態。台北市政府教育局督學楊國如為此引進「正念療癒」與「園藝活動」,讓老師們從植物修剪與自然觸碰中獲得療癒,進而願意正視自身需求,主動尋求個別諮商。
各方反應與資源困境:在地與專業的拉扯
針對部落巡守隊的運作,隊員蔡宜蓁憂心,目前隊伍經費仰賴原民會專案,且僅執行至三月。他擔心,若補助未能延續,隊員在自身生計壓力下恐難持續投入,獨居長者也可能陷入更深的孤立。不過,隊員Iyoug則對未來持樂觀態度,他表示隊員們目前並未多想若計畫無法展延的後果,普遍認為補助應會持續下去。
專業諮商方面,張老師心理諮商中心諮商心理師黃玉真指出,災民若出現經驗重現、逃避忌諱、神經緊繃及悲觀感想等四種指標,且反應持續超過一個月,即可能罹患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她強調,諮商師的工作在於引導學生識別這些正常反應中的異常訊號,並提供個別諮商的深入服務,以防範悲劇發生。然而,光復鄉的諮商資源卻面臨嚴重不足,心理諮商師林宜霈分析,心理陪伴工作分為前期的「心理急救」與中長期的「深耕輔導」,許多民眾在災後初期忙於滿足基本需求,直到生活安定後,心理創傷才會顯現,因此中長期的持續服務至關重要,但目前的服務量能顯然難以支應。
人力資源的困境尤其顯著。臺灣創造性藝術治療聯盟秘書長林曉蘋直言,受限於地理距離,外地專業人員進入光復鄉從事長期服務難度極高。目前鄉內的心理工作多由在地學校、醫院或社福機構人員兼任,專業量能趨於飽和。林曉蘋更提醒,若由未受專業訓練或缺乏認證的志工投入心理輔導,可能造成隱憂,因為志工若意外揭開災民創傷記憶,卻因缺乏專業技巧而無法有效處理情緒,反而會造成更危險的心理損害。心理諮商師陳妙柔也分享,即便在交通相對便利的據點開設工作坊,最需要服務的往往是那些住在偏遠山區或因身心狀況無法出門的災民,現行服務模式仍難以觸及這些「沒有出現的人」。
花蓮縣議員楊華美則將焦點轉向政策預算分配的失衡。她指出,花蓮縣整體的心理諮商人力資源極度匱乏,截至2023年,全縣13鄉鎮市僅由2名專任及16位兼任心理師服務,醫療人力不足已是常態,偏鄉情況尤甚。楊華美批評,中央撥付的270億元重建經費幾乎全數投入硬體工程、疏濬及設施修繕,但關於人的心理與日常生活的「軟體重建」預算,卻未被含納在花蓮縣政府的編列範圍內。她警告,心理重建若缺乏穩定的經費支持,將會出現長期的服務空窗期,這對災民的心理復原極為不利。政府應正視「軟體預算」的必要性,將心理輔導、社區陪伴與社會支持系統納入常態性的災後重建計畫中,以免硬體風光竣工,人心卻持續空虛。
背景補充與後續觀察:多元支持網絡的構築
在公部門資源到位前,宗教體系已率先發揮安定人心的作用。馬太鞍教會牧師楊阿華回憶,洪災發生當下,教會立即開放空間收容災民。他觀察到,原住民居民起初表現平靜,但隨後強烈的情緒起伏便開始湧現,曾有災民親眼目睹親人在眼前被洪水沖走,心理受創極深。他認為,信仰能提供災民傾訴的對象與心靈依靠,這種情緒慰藉在災後初期的衝擊階段尤為關鍵。災民蘇建昌也在教會住了21天,在無家可歸的絕望中,教會提供的安定力量是他唯一的支持。
此外,部落長者正嘗試透過多元管道找回生活重心。阿陶莫部落居民陳德壽分享,雖然剛受災時感到十分恐懼,且至今仍會擔憂災難再次發生,但在參與文健站的活動中,透過與他人聊天開玩笑,心情已逐漸轉趨快樂。高齡89歲的阿嬤在居服員與巡守隊的鼓勵下,也從起初的崩潰哭泣轉為自我調適。巡守隊與志工的持續關懷,結合文健站的肢體活動與社交互動,正成為部落長者走出心理陰霾的重要支柱。
儘管有馬太鞍溪鋼便橋等硬體工程的高效進展,但人心的修復仍需漫長歲月。心理支持工作不應僅止於災後初期的慰問,更需要結合部落守望、校園專業輔導、以及公部門預算的長期挹注,確保每一位受災者的心靈傷痕都能在多方協力的支持下,獲得真正的撫慰與癒合。如何打破地理藩籬,讓服務能主動觸及偏遠地區的脆弱族群,將是花蓮災後心靈重建的永續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