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中央大學的師生還沉浸在七月那份院士當選的喜悅中,一個數字震驚了所有人:72。
中研院院士、中央大學講座教授李孝悌,於8月25日晚間離世。從獲選學術界最高榮譽到告別,中間僅僅間隔了兩個月。這不是一個冷冰冰的訃告,而是一個關於「時間」的殘酷命題——如果連研究「歷史溫度」的人都無法抵擋時間的無情,那我們該如何衡量他留下的東西?
表象:不只是「又少了一位大師」
媒體的標題通常只會告訴你「師生同感不捨」,但真正讓人揪心的,是那種措手不及。李孝悌今年7月甫獲選中研院第34屆院士,2025年還拿到了教育部第68屆學術獎。這不是功成身退,這是在學術生產力巔峰時的戛然而止。
中央大學校長蕭述三說,李孝悌是「以生命實踐學術精神的教育家」。這句話平常聽起來像致詞範本,但放在這裡格外貼切。因為他2022年才受聘到中央大學,短短四年內,他辦了「明清研究的新趨勢與方法國際工作坊」、「全球視野下的漢學研究講座」,還有「16-19世紀中國沿海的城市、生活和移民」國際學術研討會。四年,對一個72歲的人來說,這不是「發揮餘熱」,這是「火力全開」。
「他始終以細膩而敏銳的觀察,從歷史的細微處映照時代的宏觀變遷。」——中央大學校長蕭述三
說真的,這種描述我們在輓聯上看得太多了。但李孝悌的特殊之處在於,他本人就是「從細微處映照宏觀」的最佳實踐者。他從不沉迷於建構空中樓閣式的宏大史觀,而是從清末的下層社會、明清城市的宗教信仰、甚至戲曲娛樂裡,去挖出那個時代的呼吸聲。
真相:為什麼「城市史」在台灣很重要?
如果你不是歷史圈的人,可能不懂「明清城市文化」研究為什麼值得大書特書。這裡有個簡單的比喻:過去的主流歷史學像在拍空拍機,看的是王朝更迭、制度演變;李孝悌的研究像是在拿著手持鏡頭,跟著巷子裡的小販走,聽他們罵政府、看他們拜神、觀察他們怎麼過日子。
這種「從下而上」的視角,在台灣的學術脈絡裡其實有著特殊的政治與文化意涵。它讓我們理解,所謂的「中國史」不必然是政治史,更可以是生活史、移民史與庶民史。這在當前的兩岸語境與本土意識抬頭的氛圍下,提供了一種不迴避歷史淵源、卻又不被政治框架綁住的論述空間。當我們談論「我是誰」,李孝悌的研究方法告訴我們:答案不在皇帝的詔書裡,在老百姓的廟會與契約裡。
有趣的是,李孝悌的研究雖然聚焦在16到19世紀的中國沿海,但他的方法論和視野,對於當前台灣社會理解自身的移民社會本質,有著極大的啟發。他探討的「城市生活」與「移民」,正是台灣發展史上的關鍵字。
「學問不只是知識的累積,更是對人、社會與時代持續不懈的關懷。」——蕭述三轉述李孝悌的身教
各方角力:誰來接住這根學術棒的重量?
李孝悌過世後,中央大學宣布近期將辦追思會,明年五月舉辦國際紀念學術研討會。這是一個標準的學術告別儀式。但儀式背後藏著一個尖銳的現實問題:台灣的頂尖人文學者正面臨嚴重的「世代斷層」與「薪傳焦慮」。
今年剛當選院士就離世,這不僅僅是個人生命的遺憾,更反映了台灣學術界長期以來「大師稀缺」與「年輕學者升等壓力」之間的結構性矛盾。我們習慣了倚靠幾位重量級的大師來撐起一個學門,卻沒有足夠的機制將他們的學術精華快速沉澱到下一代。
李孝悌是中央大學透過「延攬優秀人才專案計畫」引進的。說白了,就是「挖角」或「重金禮聘」。這套制度能讓頂尖學者聚集,但一旦這些學者凋零,留下的空缺往往比想像中更大。
今年7月的院士光環,此刻看來更像是一個巨大的諷刺——我們慶祝一個學者達到巔峰,卻沒意識到巔峰可能同時是終點。
深層影響:歷史學的「微觀轉向」會停滯嗎?
李孝悌的離世,影響的不只是中央大學歷史所的課程安排。它可能會讓台灣在「全球史視野下的漢學研究」這條路上,失去一個重要的領頭羊。
他舉辦的「全球視野下的漢學研究講座」,某種程度上是在對抗台灣文史學科日趨「本土化」或「狹窄化」的傾向。他告訴年輕學者:研究明清史不是為了抱殘守缺,而是為了在世界的學術版圖中,找到台灣的位置。
現在,這個位置突然空了出來。誰能補上?這不是對仍在世學者的不敬,而是對一個嚴肅問題的追問。
「他以文字重現歷史的溫度,以研究拓展人們理解過去方式。」——中央大學悼念文
未解之問
在緬懷與不捨之後,我們必須面對一個比悲傷更難處理的問題:如果李孝悌的「微觀歷史」研究方法,是對抗當前過度簡化的「速食史觀」的解藥,那麼當開藥方的人走了,我們該如何培養下一個能用「細膩觀察」來對抗「粗暴敘事」的醫者?
這不是一個能靠追思會或紀念研討會回答的問題。這需要教育政策、學術評鑑機制、甚至社會大眾對人文學科價值的重新認知。李孝悌在72歲的這一年走了,但他留下的那個「如何讓歷史更有溫度」的命題,我們才剛要開始作答。
編輯觀點
從產業面來看,李孝悌的離世不僅是學術圈的損失,更是台灣文化論述能力的一次重擊。我們常說台灣需要「說故事的能力」,但李孝悌做的事情更進階——他是「重建歷史現場」的建築師。他研究的城市史與日常生活,恰好是文化創意產業、影視改編、甚至地方創生最缺乏的「知識底層結構」。沒有這種扎實的微觀史學功底,我們的文化輸出就會永遠停留在表面符號的挪用,而非深層脈絡的再現。對一般人來說,也許這輩子不會去翻《明清史研究》,但你所看到的每一部有質感的時代劇、每一個有深度的文化展覽,背後都有這種「細微處映照宏觀」的史學視角在支撐。李孝悌走了,但這個視角不能跟著消失,否則我們失去的不只是一位院士,而是一整套看待過去的方式。
我們該如何延續這份對「人」與「時代」的關懷?如果你身邊有正在攻讀文史領域的年輕學子,或許今天就是你去關心他「論文寫得如何」之外,問他「你覺得歷史對你來說是什麼」的最好時刻。因為李孝悌用一生告訴我們,歷史從來不只是關於過去,它是我們理解現在、甚至想像未來的重要工具。你覺得,十年後台灣的歷史學界,還能有人像他一樣,同時被國際漢學界與本土師生如此敬重嗎?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自由時報發布。
常見問題 FAQ
李孝悌院士的主要研究領域是什麼?
李孝悌的研究橫跨明清史、社會史、城市史與文化史,特別擅長從庶民生活、宗教信仰與戲曲娛樂等微觀角度,映照出時代的宏觀變遷,開創了華人歷史學界嶄新的研究視野。
李孝悌在台灣任教多久?
李孝悌自2022年起受聘於國立中央大學文學院歷史研究所,擔任講座教授,直至2026年8月25日過世,在中央大學任教約四年時間,期間積極舉辦多場國際學術活動。
中央大學將如何紀念李孝悌?
中央大學將於近期辦理追思會,並規劃在2027年5月舉辦國際紀念學術研討會,以表達對李孝悌的永恆感念,並延續其學術精神。
為什麼李孝悌的「微觀史學」在台灣很重要?
他的研究提供了一種不迴避中國歷史淵源、卻又不被政治框架綁架的論述方式,在當前台灣社會尋找自我認同的過程中,從庶民生活切入的史觀,比傳統政治史更能呼應台灣的移民社會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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