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台灣曾經有909個眷村,如今還在的,已經不多了。但你有沒有想過,當竹籬笆被推土機剷平、紅門被水泥封死之後,還有什麼東西能讓你一秒回到那個大江南北口音交錯的巷弄裡?答案或許就在你下一口咬下的饅頭、或那碗燉了十幾個小時的牛肉湯裡。
榮民榮眷基金會與臺灣樂屋文化協會聯手出版的《眷味正濃:桃園眷村裡的美好食光》,選在這個時間點問世,不是沒有原因。第一代榮民正在快速凋零,老舊眷村接連拆除,這群人帶著一股「現在不做就來不及了」的急迫感,硬是在時間的夾縫裡,把那些快要散掉的記憶碎片,一片一片撿回來,封存在書頁與食譜裡。
從竹籬笆到餐桌,眷村菜為何成了台灣味的代名詞?
這不是一本食譜,雖然你讀完很可能會餓。總編輯陳翠萍在自序裡寫得明白:「這不是一本只會讓你想吃飯的書,而是一本會讓你想起家的書。」1949年前,世上沒有眷村;1999年後,眷村走入歷史。這五十年間,來自四川、山東、雲南、河南、廣東的軍民與家眷,在台灣這塊土地上,用各自家鄉的味覺記憶,煮出了一鍋又一鍋混血卻又獨特的「家鄉味」。
根據榮民榮眷基金會的統計,全台眷村數量從高峰時期的909個,如今絕大多數已不復存在。當實體建築消失,留下來最立體、最能被快速體驗的眷村文化,就是食物——那不僅餵飽了幾代人,更傳遞了眷村文化中最珍貴的互助、團結與包容。
有趣的是,這群「外省人」帶來的麵食與米飯,在與台灣在地物產交融之後,竟反過來建構出一個全新的概念——「台灣味」。這說來諷刺,卻也真實:眷村菜從來不是什麼純粹的外省菜,它從一開始就是混血的、拼貼的,是時代擠壓出來的生存美學。而這種混亂中的秩序、克難中的講究,恰恰就是台灣這塊土地最真實的縮影。
一個芋仔番薯的尋根之旅:李絲絲為什麼要寫這本書?
本書總撰述李絲絲,本身就是一個行走的眷村故事。她的父親是河南人,母親是屏東人,相差22歲的兩人,生下了她這個「芋仔番薯」。她在桃園龜山的「陸光三村」出生,嬰兒時期搬到南勢角,三歲又遷到台北內湖的「警智新村」——這種搬遷路線,幾乎就是一部濃縮版的眷村移民史。
李絲絲利用工作之外的時間,耗時一年多親自走遍桃園各個角落,進行歷史爬梳、人物訪談與飲食紀錄。她說這趟旅程「表面上寫的是食物與味道,其實寫的是一個個家庭、一段段人生。食物是線索,記憶是靈魂,人的情感才是這本書真正想留下的東西。」
這段話值得我們停下來想一想:當我們在談「保存眷村文化」時,真正想保存的究竟是什麼?是建築物本身?還是那些建築物裡曾經發生過的人際關係、世代衝突、族群磨合與情感流動?這本書給出的答案是——人,才是文化載體。
書中特別收錄了孫大川、蔡詩萍、謝小韞、梁幼祥、朱國珍、向鴻全、張振中等多位與桃園或眷村有深厚淵源的文化名人的口述歷史。這些訪談不只是錦上添花的點綴,而是為這本飲食書增添了真正的文化厚度——因為他們說的不只是食物,更是那個時代的精神狀態。
從永川牛肉麵到阿美米干:桃園眷村味的地圖
團隊實地走訪了桃園極具代表性的老字號名店,包括中壢的馬家饅頭、永川牛肉麵,以及龍岡忠貞新村的大鬍子米干與阿美米干。這些店名對桃園人來說或許已是日常,但每一間店的背後,都藏著一段跨海而來的人生。
想像一下:永川牛肉麵那一碗湯頭的香濃,不是什麼米其林大廚的創作,而是一個離家數千里的軍人,試圖複製記憶中家鄉的味道,卻只能用台灣的牛肉、台灣的醬油、台灣的香料來完成。每一次試錯、每一次調整,都是在重新定義「家」的邊界。同樣的,龍岡忠貞新村的米干,那股濃郁的滇緬異域風情,提醒我們這塊土地上還有一群來自雲南、緬甸邊境的軍民,他們的鄉愁路線,和從大陸沿海來台的那批人,是完全不同的故事。
這些味道之所以珍貴,正因為它們無法被複製。連鎖店可以標準化配方,但無法標準化一個人對故鄉的思念溫度。
氣味能跨越政治型態的束縛?這本書的最大膽主張
《眷味正濃》拋出了一個相當大膽的論述:氣味能跨越政治型態的束縛。在台灣,族群與政治認同的討論往往尖銳而對立,但在餐桌上,這些界線突然變得模糊。一碗牛肉麵、一顆饅頭、一碟辣醬,不會問你是哪裡人、支持哪個政黨。它只會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你:這是我爸媽的味道,這也是你的味道,這是我們共同生活在這塊島上之後,長出來的新味道。
首先,我們必須承認,眷村菜的「台灣味」標籤,其實是一種反身性的認同建構。這些菜色在中國大陸可能叫「外省菜」,到了台灣卻變成了「台灣味」的一部分——這個轉變本身就是一種文化混血的證明。其次,這種混血並非刻意為之,而是生活逼出來的必然結果。再者,書中透過食物書寫所保存的,不只是食譜,更是人際網絡——比如某個山東伯伯跟隔壁的閩南阿姨學用在地食材,或者某個四川媽媽用台灣的辣椒做出更溫和版本的紅油。
最後,這種以「味覺」為核心的記憶保存方式,其實是最民主的。你不需要高深的文化理論,只要你有舌頭、有心,就能參與這場記憶的傳承。
編輯觀點:從產業面來看,這本書的成功之處在於它找到了「飲食」這個超級媒介。台灣文史出版向來叫好不叫座,但《眷味正濃》選擇從食物切入,硬是開出了一條新路。上一本新竹主題獲得市場正面迴響,這次桃園主題趁勝追擊,顯示這套「用味覺說故事」的方法論已經成熟。我認為接下來各縣市的眷村文史工作,如果繼續複製這個模式——以人物訪談為骨架、以食物為血肉、以情感為靈魂——絕對有機會讓眷村文化從「被保存的標本」變成「活著的日常」。說到底,與其花大錢蓋眷村博物館,不如多支持幾家用眷村味創業的年輕人,讓味道自己說故事。
話說回來,這本書的出版時機也耐人尋味。隨著桃園眾多眷村陸續拆除改建,實體記憶正在急速消失。榮民榮眷基金會與臺灣樂屋文化協會的這次合作,與其說是一本書的出版,不如說是一場「文史急診」——用文字和影像,在病歷消失之前,把最關鍵的生命徵象記錄下來。
如果你是眷村子弟,這本書會讓你想起家的味道。如果你不是,這本書會讓你重新理解——那些你或許曾經路過卻從未走進的巷弄裡,曾經住著一群用食物抵抗遺忘的人。
你還記得最近一次吃到「家的味道」是什麼時候嗎?那個味道,還在嗎?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自由時報發布。
常見問題 FAQ
《眷味正濃:桃園眷村裡的美好食光》這本書主要內容是什麼?
這是一本以桃園眷村為核心的飲食文化紀錄,內容涵蓋在地老店訪談(如中壢馬家饅頭、永川牛肉麵、龍岡忠貞新村米干等)、多位文化名人的口述歷史,以及眷村子弟李絲絲的個人生命經驗,試圖透過食物留住竹籬笆內的記憶。
為什麼現在要出版眷村飲食文化書籍?
因為第一代榮民快速凋零,全台909個眷村多已拆除改建,實體記憶正在迅速消失。出版團隊基於文史搶救的急迫感,希望趕在記憶斷層之前,透過食物這個最直接的感官媒介,把眷村的故事保存下來。
這本書和2022年出版的《眷味正濃:新竹眷村裡的美味食光》有什麼關聯?
兩本書同屬榮民榮眷基金會與臺灣樂屋文化協會合作的「眷味正濃」系列,前者聚焦新竹,後者鎖定桃園,都是以飲食為切入點、以人物訪談為核心的眷村文史紀錄,預計將持續擴及其他縣市。
書中提到的「眷村菜」和一般外省菜有什麼不同?
眷村菜不是純粹的某省菜系,而是大江南北口味在台灣這塊土地上混血後的新產物。書中強調它融合了中國各省風味與台灣在地物產,已建構出獨一無二的「台灣味」,其核心價值在於克難環境中發展出的互助、團結與包容精神。
一般讀者如何參與眷村文化的保存?
最直接的方式是走進還存在的眷村社區、品嘗在地老店、購買相關出版物,或是關注地方文史工作者的紀錄。此外,你也可以主動記錄家中長輩的口述歷史與拿手菜,用最個人的方式參與這場記憶的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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