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政府近期大幅放寬聘僱外籍家庭幫傭的資格,將申請門檻從「家中有三個六歲以下幼兒」驟降至「僅需一名未滿十二歲兒童」,此舉無疑為許多長期面臨育兒壓力的雙薪家庭帶來一線曙光。然而,這項看似及時雨的政策,在減輕部分家庭負擔的同時,也引發了諸如聘僱成本過高、對本地托育產業的潛在衝擊,以及能否真正提升生育率與女性勞動參與率等多面向的質疑與討論。究竟這項政策能解救誰,又將帶來哪些未預期的挑戰?
現象觀察:外傭門檻鬆綁,雙薪家庭的解套?
這項廣受關注的政策調整,最初由總統賴清德於去年九月提出構想,並在行政院今年三月十九日正式拍板定案,自四月十三日起生效。除了核心的「一名未滿十二歲兒童」條件外,單親家庭及育有罕病或身障兒童的家庭,也將享有相應的門檻放寬。勞動部長洪申翰指出,考量現今少子化趨勢下,家庭結構已演變為「沒有後援的雙薪家庭」成為主流,因此檢討過時的外籍幫傭制度勢在必行,政策最大目標是「安心工作、家庭減壓」。
長期以來,由於聘僱門檻過高,不少家庭實際上已透過非合法途徑僱用外籍幫傭,形成「黑市與黑工」的現象。台北的陳先生便是其中一例,他與太太皆為高收入雙薪族,育有兩名幼兒,過去透過為家中長者申請長照外傭的「灰色地帶」方式,間接減輕家務壓力。他表示,新政策放寬後將轉為合法聘僱,這不僅對僱傭雙方都是保障,也提升了使用彈性。他身邊許多家長朋友都對此政策抱持高度期待,認為這是「真正有幫助的育兒政策」。國立台灣大學經濟系教授樊家忠也認為,這項政策「早該做了,現在推都太晚了」,符合社會期待,預期會有大量家庭申請。
此外,四旬單親媽媽劉小姐也分享,在孩子出生初期,曾聘僱非法菲傭協助日常照顧,她直言「沒有人幫忙媽媽會瘋掉」。她樂見政府正視問題,為家長提供合法的選項,讓她能釋放時間,投入工作。
原因剖析:成本、文化與政策的深層考量
儘管政策放寬獲得部分家庭歡迎,其背後隱藏的成本與文化議題,卻成為政策能否普及的關鍵。根據台灣勞動部規定,家事移工每月最低薪資為新台幣兩萬元。若加上加班費、勞健保及每月兩千至五千元的「就業安定費」等支出,每月聘僱總成本逼近新台幣三萬元。勞動部次長李健鴻雖表示,兩萬至三萬元是「多數家庭」可負擔的費用,但此說法卻引發社會高度質疑。
根據行政院主計總處二〇二四年統計,台灣「每戶家庭可支配所得」中位數每月約為八點二萬元,這意味著聘僱外傭的花費約佔家庭可支配所得的三分之一。對照鄰近地區,香港外傭月薪約佔家庭月入的百分之十七,新加坡則僅佔約百分之五,台灣的相對負擔顯然高出許多。
時代力量等政黨日前共同召開記者會,質疑新政策「看得到、用不起」,幫不到台灣「多數家庭」,並指行政院稱「一四四萬戶受惠」只是行銷話術。
許多中產家庭對於每月三萬元的開銷感到沉重。桃園的張小姐與丈夫皆從事航空業,每月家庭總收入約二十萬元,但房貸、保險、學費等基本開銷已達十四萬元。她坦言:「如果還要額外付三萬塊請外傭,會壓力很大,要降低生活品質。」她認為這項政策「對那些月收入高又工作忙碌的人,是一個很好的福利。但對我們這些中階以下的,只能看著流口水,卻拿不到。」
除了經濟考量,根深柢固的文化與心理因素亦是一大阻礙。台北的Angel指出,台灣缺乏如同香港般為外傭預留獨立空間的文化,家中僅有的兩房難以容納外人。她也坦言,除了實際負擔,還有來自長輩「凡事靠自己」的傳統觀念壓力。甚至有些家長如張小姐,基於對親力親為的習慣和對掌控感的重視,更傾向將支援費用給予長輩而非外人。
影響評估:生育率、女性勞參及托育體系的挑戰
政策放寬後,其對台灣長期以來的少子化危機與女性勞動參與率能否產生實質助益,也成為各界關注的焦點。截至今年二月底,台灣人口已連續二十六個月負成長,少子化問題嚴峻。樊家忠教授指出,放寬外籍家庭幫傭,能讓家庭有多一個減輕育兒負擔的選擇,對提高女性就業率和生育率有其潛在效益。
然而,托育及就業政策催生聯盟(托盟)對此抱持保留態度。托盟發言人王兆慶以新加坡為例指出,該國在引進大量外籍家務工四十五年後,生育率卻從一點八下跌至零點八,並無提振效果。他強調,跨國學術文獻從未發現任何國家因大量引進外傭而提振生育率。針對女性勞參率,托盟的民調也顯示,多數已就業女性即使聘僱外傭仍會繼續工作,而未就業者中僅有一成表示會因此重返職場。對此,勞動部次長李健鴻則回應,提高女性勞參率或生育率並非此政策的考量重點,而是作為協助家庭安心的「多一項選擇」。
此外,政策對本地托育體系的衝擊也引發討論。王兆慶質疑,台灣法律對托育人員有嚴格的資格與訓練要求,但外籍家庭幫傭卻無需專業訓練即可照顧小孩,這形成了標準上的落差。勞動部長洪申翰強調,外籍幫傭的定位是「家務幫手」,不會取代負責專業教養的台灣保母。然而,王盟卻擔憂法律定位與實際使用之間存在落差,這可能讓幼兒錯失發展黃金期的正規教育與保育刺激。
托盟去年針對全台在職保母進行調查,超過九成反對放寬外籍幫傭限制。王兆慶指出,本地托育人員付出成本考照、每年受訓並接受政府評鑑,外籍幫傭卻無需任何資格認證,也缺乏相應管理機制,業界對此感到憤怒。
不過,也有家長如Grace認為,外傭與保母的需求不同。她更希望有幫手「配合我的想法」,協助打掃、備餐等雜事,讓她能專注於陪伴與教育孩子。這顯示家長對於「幫手」與「專業托育」的定義與期待有所差異,與其工作型態亦有密切關聯。
趨勢預測:多元政策協作下的家庭支持
外籍家庭幫傭門檻的放寬,不僅是單一政策的調整,更是牽動台灣社會經濟、文化與家庭觀念的複雜議題。執政黨內部對此也呈現多元意見,民進黨立委張雅琳肯定其對部分家庭的助益,但也呼籲積極爭取彈性工時、遠距工作等機制,並擴大公托量能,以回應廣大中產家庭的需求。民進黨立委林月琴則擔憂「無差異放寬」可能導致外籍移工過度集中於家庭幫傭領域,進而犧牲其他產業的勞動力需求,甚至與發展公立托育的政策方向背道而馳。
在野黨方面,國民黨立委王鴻薇樂見政策鬆綁,但也呼籲調降「就業安定費」以減輕負擔。民眾黨團則強調,政府應審慎評估對本國勞動人口就業的衝擊,並誠實面對公共托育設施不足、缺乏實質友善職場與真正彈性工時等結構性問題。這表明,單純的外傭政策並不足以全面解決台灣家庭所面臨的困境。
歸根結底,家庭支持的建立,除了外部資源的引進,更需整體社會工作文化與育兒觀念的轉變。Angel的例子便說明,即使有外傭協助,若公司缺乏彈性工時,家長仍可能因孩子生病等突發狀況影響工作。同時,來自傳統觀念的無形心理包袱,也可能讓部分家庭卻步。因此,未來台灣在推動家庭支持政策時,必須從多方面著手,結合彈性工時、完善公托、並逐步轉化社會觀念,方能構築一個真正友善育兒且能釋放家庭潛力的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