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美以戰機轟炸伊朗的戰火延燒,白宮橢圓形辦公室的門檻上,古老的戰爭真理正敲響警鐘。美國總統特朗普憑藉直覺行事,其核心顧問團隊亦傾向支持而非挑戰其決策,這使得一場原以為速戰速決的衝突,正逐漸演變成難以預料的僵局。面對伊朗政權的頑強抵抗與其策略性反擊,特朗普如今面臨嚴峻抉擇:宣告一場乏人問津的「勝利」,或是讓中東戰局全面升級。
表象:速戰速決的直覺迷思
一個月前,美國總統特朗普與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聯手,對伊朗發動了一場猛烈轟炸。兩位領導人最初的期望是速戰速決,寄望在炸彈落下後,能煽動伊朗民眾發起人民起義,一舉推翻現有政權。這場空襲,根據總部位於美國的「人權活動家通訊社」(HRANA)統計,不僅擊斃了伊朗最高領袖及其最親密的顧問,截至目前為止,更導致了高達 1,464 名伊朗平民的喪生。
然而,這場戰爭的進程,似乎與特朗普憑直覺判斷的「不會持續很久」大相徑庭。當福克斯新聞廣播在戰爭進入第13天時詢問他何時結束,他的回答是:「當我感覺到了,從骨子裡感覺到的時候。」這種對個人直覺的極度依賴,而非深思熟慮的戰略規劃,讓外界質疑其決策的可靠性。他曾一度期盼能複製今年一月美軍「閃電綁架」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及其妻子的成功模式,但這也顯示出他對委內瑞拉與伊朗兩國複雜差異的巨大鴻溝。
真相:伊朗的韌性與戰略反擊
事實證明,德黑蘭政權非但沒有在空襲後屈服或崩潰,反而展現出驚人的韌性並展開反擊。這讓許多觀察家想起了普魯士軍事戰略家老毛奇在1871年提出的古老真理:
「沒有任何計劃能在與敵軍首次交鋒後依然原封不動。」
這句話的現代版本,或許就是拳擊手邁克·泰森那句「每個人都有計劃,直到臉上挨了一拳」。更具現實意義的,則是美國前總統艾森豪威爾的洞見。這位曾指揮諾曼第登陸的將軍在1957年的一場演講中強調:
「計劃本身毫無價值,但做計劃的過程勝過一切。」
艾森豪威爾解釋,制定作戰計劃的紀律與過程,能讓軍隊在遭遇意外時具備靈活應變的能力。他直言,當緊急情況發生,「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架子頂層的所有計劃拿下來扔出窗外,然後從頭再來。但如果你之前沒有做過計劃,你根本無從著手,至少無法明智地開展工作。」這正是當前特朗普面臨的「意外狀況」——伊朗政權的頑強抵抗。
伊朗政權是一個在1979年伊斯蘭革命後建立,並在長達八年的兩伊戰爭中千錘百鍊的對手,其根基是體制而非個人,並有著堅定的宗教信仰與殉道意識形態支撐。因此,單純擊殺領導人並不足以讓其瓦解。儘管火力上無法與美以匹敵,伊朗卻透過多年的經營,建立起一個由盟友與代理人組成的「抵抗軸心」,包括黎巴嫩真主黨、加沙與約旦河西岸的哈馬斯,以及也門的胡塞武裝,以此來擴大衝突範圍並分散敵人注意力。
有趣的是,伊朗如今正證明,一處地理特徵——狹窄的霍爾木茲海峽——能比其耗資巨大的軍事同盟體系,發揮更為有效的威懾與威脅作用。伊朗僅需利用內陸發射的廉價無人機,便能實施對全球約20%石油供應咽喉的實質封鎖,引發全球金融市場的劇烈震盪。此外,胡塞武裝近期向以色列發射密集導彈,並可能恢復對紅海航運的襲擊,進一步威脅到曼德海峽,切斷亞洲通往歐洲的蘇伊士運河航線,這無疑將引發一場更為嚴峻的全球經濟危機。
各方角力:華府與特拉維夫的戰略歧異
在這場衝突中,特朗普與內塔尼亞胡的目標清晰度存在顯著差異。內塔尼亞胡自政治生涯伊始,便將伊朗視為以色列最危險的敵人,深信重創伊斯蘭共和國是確保以色列未來安全的關鍵。他在對伊朗開戰的第一個完整作戰日,在特拉維夫的軍事總部錄製了一段視頻聲明,明確表示這場戰爭是「為了確保我們的生存與未來」。他甚至提到:
「這個軍事聯盟讓我們能夠完成我40年來夢寐以求的事:痛擊並重創這個恐怖政權。這是我承諾過的——也是我們必將做到的。」
相比之下,特朗普的開戰理由則顯得不斷演變,儘管他將核威脅列入清單,但目前並無可信證據顯示伊朗即將獲得核武。白宮網站上甚至仍掛著一篇發布於2025年6月25日的聲明,標題是:「伊朗核設施已被毀掉——任何其他說法都是假新聞。」這讓外界質疑,特朗普是否真正理解這場戰爭的深層複雜性。
歷任美國總統在應對伊朗問題上,多數選擇遏制而非全面開戰,即便在美國佔領伊拉克期間,伊朗正裝備和訓練殺害美軍的伊拉克民兵,美國也未對伊朗開戰。他們盤算,開戰的唯一正當理由,必須是面臨迫在眉睫的威脅,特別是掌握到伊朗即將製造出核武器的情報。然而,特朗普卻在第二個任期,選擇了與內塔尼亞胡聯手發動這場「選擇之戰」,打破了美國數十年來的政策慣例。
據阿拉伯外交消息人士透露,在美國於2月28日突然開戰、放棄外交途徑之前,伊朗原本正就其核計劃提出一條通往協議的路徑。一名消息人士甚至表示:「你知道,伊朗人當時幾乎什麼都願意拿出來。」儘管美方否認談判曾取得進展,但種種跡象顯示,在轟炸機起飛之前,外交上原本仍有更大空間。
深層影響:全球經濟與地區穩定之危
這場戰爭正迅速演變成一個經典的「不對稱作戰」案例,展示了一個較小、較弱的政權如何與一個更大、更強的敵人抗衡。伊朗政權承受痛苦的能力,似乎比特朗普更強,對他們而言,單單是活下來,就是一種勝利。但如今,他們更將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視為新的籌碼,提出包括未來不再受攻擊、以及承認他們對海峽控制權等要求。
國際危機組織的首席伊朗問題分析師阿里·瓦埃茲直言,如果戰爭持續升級,後果將是「災難性的」。目前,美軍已有四千多名海軍陸戰隊員隨軍艦駛向海灣,第82空降師的傘兵也已待命,甚至還在討論進一步增兵。雖然尚未談及全面入侵,但美國有可能會試圖奪取海灣中的島嶼,包括伊朗主要石油出口終端所在的哈爾克島。這將涉及極具挑戰且危險的兩棲登陸作戰,甚至可能正中伊朗下懷,將美國拖入一場更長久的消耗戰。
特朗普曾兩度推遲摧毀伊朗電力網絡的威脅,這種行為按他自己的描述可能構成戰爭罪。他聲稱這是因為伊朗極度渴望達成結束戰爭的協議,因為美國造成的破壞與死亡已令該政權遭受重創。然而,伊朗否認了全面談判的說法,特朗普提出的15點和平計劃,洩露版本顯示更像是投降條款,而非談判基礎。伊朗則反擊提出自己的要求,同樣令對方無法接受。
未解之問:僵局下的下一步棋
除非雙方都能大步跨入一片尚未探索過的妥協中間地帶,否則很難看出達成協議的可能。面對外交僵局,特朗普的選項其實已所剩無幾。他可以宣告勝利,聲稱已摧毀伊朗軍事力量,任務完成,並將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的責任推卸給他人。但這樣做可能引發全球金融市場劇烈動盪,並震驚他那些本已心生不滿的歐洲、亞洲和海灣盟友。
更有可能的是,特朗普會決定讓戰爭進一步升級。白宮新聞秘書卡羅琳·萊維特週三表示:
「特朗普總統不是在虛張聲勢,他已準備好釋放地獄般的打擊。伊朗不應再次誤判。」
她警告,如果伊朗無法接受軍事上已戰敗的現實,特朗普總統將確保他們受到前所未有的猛烈打擊。然而,如果伊朗真的如特朗普及其手下所說被打得一敗塗地,德黑蘭政權早就崩潰了,根本不需要威脅來逼迫他們接受命運。美國和以色列確實可以在伊朗造成更大的破壞,殺死更多的人,但這是否能帶來真正的勝利,仍是個巨大的問號。
這場在伊朗的戰爭,是否會成為美國的另一次重大失誤,如同1956年蘇伊士運河危機之於英國帝國統治的終結?當書寫美國與中國爭奪世界最強權力的競爭史時,特朗普這場計劃不周的戰爭,或許將被視為一個轉折點、一個走向衰落的中繼站。在戰爭中戰敗並不是一種選擇,但如何定義勝利,以及如何避免一場無法承受的失敗,這將是特朗普政府必須面對的深層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