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數字震驚了所有人:九十歲。不是坐在輪椅上接受表揚的年齡,而是還能親手揉泥、拍打、燒製出比人還高的大甕的年齡。2026年8月29日,苗栗陶瓷博物館的展廳裡,曾樹枝站在自己的作品前,手指上那些刻進皮膚紋理裡的泥土痕跡,比他展出的任何一件陶器都更誠實。
這場名為「雲從龍‧泥從心——臺灣陶藝薪傳成就獎 曾樹枝九十載淬鍊特展」的開幕記者會,來了不少人。苗栗縣副縣長賴香伶、文觀局主任秘書謝國昌、議員曾美露與張志宇,還有南投縣文觀局副局長李玉蘭。排排站,剪綵,拍照,致詞。但說真的,最吸住人目光的從來不是麥克風前的貴賓,而是展場中央那些帶著拍打紋理的陶甕——沒有華麗釉色,沒有繁複雕刻,就是土,就是火,就是時間。
從產業面來看,曾樹枝代表的不是什麼「國寶級」的封號遊戲。他守住的「手擠坯」技法,在臺灣陶藝界已經不是「稀少」可以形容,幾乎是「斷層」。年輕一代的陶藝創作者多數轉向雕塑或藝術陶,願意從揉泥開始、花幾年時間練身體記憶來做大甕的,五根手指數得完。這場展覽真正的價值,不在於緬懷過去,而在於它逼我們面對一個尖銳的問題:當一位九十歲的長者還在親手拍陶,我們要等到他拍不動了,才來談傳承嗎?那已經不是傳承,是考古了。
表象:一個政府合辦的陶藝展
如果只看新聞稿,這是一場標準的地方文化活動。副縣長賴香伶致詞時提到,縣府長期重視文化資產保存與陶藝推廣,陶瓷博物館肩負典藏、研究、展示與推廣的使命。聽起來很官方,對吧?但換個角度想,如果連這種「標準動作」都不做了,臺灣傳統工藝大概連被看到的機會都沒有。
比較有意思的是,賴香伶在致詞中特別感謝了中華花燈藝術學會理事長李宗坤、講師藍永祺,以及參與的學校師生。為什麼一個陶藝展會扯到花燈?原來是展覽結合了跨領域的教學合作——扎骨架、電力配線、裱布。這透露了一個訊號:苗栗陶瓷博物館正在嘗試把陶藝從「老工藝」的框架裡拉出來,跟其他媒材碰撞。這一步走得好不好還不知道,但至少方向是對的。
只是,當致詞與剪綵結束,人潮散去之後,真正留下來跟作品面對面的,又有多少人?
真相:手擠坯不是「技術」,是身體的記憶
曾樹枝的成名作,是巨型大甕。不是那種可以輕鬆抱在懷裡的小陶罐,而是需要兩個人張開手臂才圍得住的大家伙。製作過程沒有模具,沒有機器,從一團土開始,靠雙手一圈一圈往上擠、往上拍。這就是「手擠坯」——一個在臺灣幾乎快要變成名詞而不是動詞的古老技法。
為什麼會失傳?原因很殘酷:太累。一個大甕從揉泥到成形,動輒幾天甚至幾週,全程靠腰力、臂力、指力,還有對土性的直覺判斷。曾樹枝做了七十年以上,他的身體就是一臺活著的製陶機器,而且這臺機器到現在還能運轉。
展覽主題叫「雲從龍‧泥從心」。前半段講的是氣勢,後半段才是真功夫。那些留在陶甕表面的指痕與拍打痕跡,每一道都是當時的力道、角度、濕度、甚至心情的紀錄。不是簽名,比簽名更真實。
「手擠坯不是用手在做事,是用整個身體在跟泥土對話。」
——曾樹枝談創作過程中的身體感
各方角力:傳統工藝的存續,從來不只是工藝問題
這次特展的名稱裡有一個關鍵詞:「臺灣陶藝薪傳成就獎」。這個獎項不是每年都有,也不是人人能拿。曾樹枝拿到這個獎,理論上應該代表政府對傳統技藝的重視。但現實中,這種獎項往往陷入一個尷尬處境——給獎容易,給資源難;表揚容易,傳承難。
苗栗縣政府願意在陶瓷博物館推出這樣一個特展,而且展期從8月26日拉到9月28日,超過一個月,算是有誠意。但展覽能喚起多少年輕人對「手擠坯」的興趣?教育體系有沒有對應的陶藝師徒制?地方文化預算能不能支撐長期的工作坊或駐館計畫?這些問題,剪綵時沒有人會提,但策展人心裡比誰都清楚。
另一方面,曾樹枝本人的態度也值得玩味。他沒有在記者會上發表長篇大論,也沒有刻意表現出「傳承無力」的焦慮。他就是站在那裡,像他的作品一樣安靜。這種安靜,反而比任何呼籲都更有重量。
「曾樹枝大師榮獲臺灣陶藝薪傳成就獎,不僅是對其畢生成就的肯定,更是臺灣傳統陶藝珍貴價值的重要見證。」
——苗栗縣副縣長賴香伶於開幕記者會致詞
深層影響:我們失去的不是一種工法,是一種與土地相處的方式
如果我們把「手擠坯」只當作一種製陶技術,那就看小了。它背後是一種對材料的理解方式——不靠儀器測量,用手去感受土的軟硬;不靠溫度計,用眼睛看火的顏色。這不是「落後」,這是另一套知識體系。
曾樹枝九十歲還能做大甕,不是什麼養生奇蹟,而是他幾十年來跟泥土保持著一種穩定的勞動關係。這種關係,在現代社會幾乎絕跡。我們習慣按鈕、習慣觸控、習慣三秒鐘得到回饋,但泥土不給你這種快感。你拍它一下,它就凹陷一下;你力道不勻,它就歪給你看。這種「誠實」,在今天的社會已經稀有到值得放進博物館展覽。
有趣的是,展覽特別強調「作品上的指痕與拍打痕跡皆記錄他對陶藝的執著與對傳統的敬重」。這句話沒有說出來的是:這些痕跡同時也記錄了這個時代對傳統的疏離與健忘。
未解之問:九十歲之後,然後呢?
展覽會結束。9月28日之後,那些大甕會回到庫房,或者繼續留在展場,等待下一批觀眾。但曾樹枝不會停止拍陶——至少現在看起來不會。可是五年後呢?十年後呢?
這次特展沒有宣布任何師徒計畫、沒有工作坊的具體時程、沒有年輕陶藝家駐館學習的安排。換句話說,它是一個完美的「句號」,但可能不是一個「逗號」。如果我們只是把曾樹枝請出來表揚一次,然後繼續讓他一個人對著旋轉的陶土拍打,那這場展覽就只是一場文化告別式。
話說回來,也許我們該問的不是「曾樹枝的技藝如何傳承」,而是「我們到底想不想傳承」。想的話,資源在哪裡?制度在哪裡?學徒在哪裡?不想的話,那就好好看完這場展覽,然後誠實地承認:我們是一個會把活著的傳統送進博物館的民族。
展期還有一個月。苗栗陶瓷博物館的地址在網路上查得到,門票不貴,而且,你看到的不是複製品,是一個九十歲老人用一輩子拍打出來的、還帶著體溫的泥土。
去看展之前,也許先問自己一個問題:你上一次親手捏一團土,是什麼時候?
✎ 編輯觀點
曾樹枝的展覽讓我看見的不是「傳統之美」這種空洞讚詞,而是一個殘酷的時間競賽。九十歲的大師還在線上,但傳承的系統不在線上。苗栗陶瓷博物館做了一個稱職的展示者,但接下來需要的是「轉譯者」——把曾樹枝的身體記憶轉譯成年輕一代能理解的語言、能投入的產業、能活下去的經濟模式。否則,五年後我們只能在影片裡懷念手擠坯。那時候再來談「薪傳」,就真的只剩下「獎」了。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Yahoo奇摩新聞發布。
常見問題 FAQ
曾樹枝特展在苗栗陶瓷博物館展到什麼時候?
展期從2026年8月26日到9月28日,為期超過一個月,建議出發前先確認博物館開放時間。
手擠坯技法為什麼在臺灣快要失傳?
因為製作大型陶甕全靠體力與經驗,從揉泥到成形耗時費力,年輕一代多轉向藝術陶或雕塑,願意投入數年練習傳統手擠坯的創作者極少。
「雲從龍‧泥從心」這個展覽名稱有什麼含意?
前半段「雲從龍」取自易經,象徵曾樹枝作品的大器與氣勢;後半段「泥從心」則點出他從泥土出發、以心入器的創作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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