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台南佳里共修處的燈亮了。
一個瘦小的身影抱著蒲團走出門外,把蒲團往地上一放,盤腿坐下。四周一片漆黑,安靜到幾乎能聽見風在鐵皮屋頂上溜過的聲音。他閉上眼睛,開始「薰法香」——這是慈濟人每天清晨透過連線聆聽證嚴上人開示的功課。對六十九歲的徐清林來說,這樣的清晨已經重複了十多年。
一個數字讓人心頭震了一下:十三年。他住在共修處,值夜班、做回收、參與社區服務,幾乎全年無休。不是因為沒有其他地方可去,而是他選擇留下來。
表象:一個自我隔離的人,走進了一個需要與人接觸的團體
徐清林原本在泡棉工廠工作,單身,個性內向到接近孤僻。「不太跟人家互動」——他用這短短七個字形容自己過去幾十年的狀態。這種人通常不會出現在社區服務的第一線,更不可能自願承擔「守夜」這種需要穩定、需要被依賴的任務。
二○一○年,他在志工邀約下走進慈濟。起初大概只是「去看看」,沒想到一走進去就沒再離開。他開始參與回收工作,在共修處輪值,後來乾脆固定在佳里共修處值夜班。白天做環保回收,清晨薰法香,夜裡守著這個據點——日復一日,成了他的日常節奏。
慈濟志工毛素秋說:「他很發心,他就承擔,我們佳里和氣的值夜。」戴惠雪補充得更直接:「反正他顧頭顧尾,值班可以提早走,師兄值班的,時間不湊巧的,他都先顧,很方便。」
這些話聽起來像在稱讚一個好配合的同事。但背後藏著的是一個更大的轉變:一個人從「不想被看見」,變成「被需要」。
真相:不是道場改變了他,是他用守夜換了一種活法
徐清林自己說,上人的法對他最受用的是「心寬念純,合和互協」——八個字,但做到不容易。一個曾經把自己關起來的人,要走進一個上百人的團體,還要跟人協作、溝通、配合,每一件事都在跟他幾十年的習慣對幹。
有趣的是,他選擇的切入點是「夜班」。
值夜班這件事,乍看是苦差事,對徐清林來說卻可能是最自然的入口。夜裡人少、安靜、不需要太多社交,但同時,「我在這裡」本身就是一種貢獻。共修處需要有人留守,東西需要有人看顧,清晨的薰法香需要有人準備——這些都是「不說話但很重要」的事。
「從產業面來看,志工體系裡最難找的從來不是活動主持人或企劃人才,而是『穩定的守護者』。徐清林的故事之所以動人,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了不起的大事,而是他用一種近乎素樸的方式,把『值班』這件事變成了一種歸屬。台灣各地的社區據點、廟宇、共修處,有多少人願意在別人回家之後留下來?這背後反映的不只是個人意願,更是一個團體能不能讓人有『想留下來』的感覺。慈濟在這件事上,確實做對了一些事。」
尤陳美菊觀察得很到位:「(園區)幫大家顧得很好,他不挑工作,任何工作都會接去做。」這句話的關鍵是「不挑工作」。在志工體系裡,很多人願意做自己擅長或喜歡的事,但「什麼都接」代表一種徹底的融入——他不再只是來「參加活動」的人,而是「這裡缺什麼我就補什麼」的人。
回顧徐清林的轉變,這幾十年他一直在尋找一種安頓自己的方式。泡棉工廠的工作提供了經濟上的安頓,但心理上的安頓,是在深夜的蒲團上、在白天的回收車旁、在共修處的燈光下,慢慢長出來的。
各方角力:一個人的安靜選擇,折射出社區服務的深層結構
徐清林的故事裡沒有明顯的「對立」或「衝突」,但仔細看,其實存在好幾組張力。
第一組張力:個人性格 vs. 團體需求。 一個內向孤僻的人走進需要大量互動的志工團體,這中間的磨合不是「打開心門」四個字能輕描淡寫帶過的。他選擇值夜班,某種程度上是一種巧妙的妥協——既參與了團體,又保有自己需要的空間。
第二組張力:值夜的「苦」與「甘」。 值夜班意味著生活節奏與常人不同。清晨要薰法香,白天要做回收,夜裡要留守。這種作息對六十九歲的人來說並不輕鬆。但他說「感恩」,不是客套話,是真的覺得自己從中得到了什麼——不只是付出,更是被需要。
第三組張力:單身與「家人」的重新定義。 徐清林單身,沒有自己的家庭。但在訪談中,他多次提到「慈濟家人」。對一個沒有傳統家庭結構的人來說,「家人」這個詞的重新定義,可能是他最大的獲得。
「慈濟志工徐清林:『上人的法我最受用就是,心寬念純,合和互協。』」
「慈濟志工毛素秋:『他很發心,他就承擔,我們佳里和氣的值夜。』」
這些話語裡沒有豪情壯志,沒有戲劇性的轉折。但正是這種平淡,讓人相信這是真的。
深層影響:一個守夜人教我們的事,跟道場無關
徐清林的故事如果只被當成「宗教團體的溫馨案例」,那就可惜了。
在台灣,有無數社區據點、廟宇、教會、共修處,每天都需要人開門、關門、整理、留守。這些工作沒有光環,沒有掌聲,甚至沒有太多人注意到。但沒有這些人,這些據點就無法運作。
徐清林代表的是一種「寧靜的參與」——不是站在台上說話的人,而是站在門邊守夜的人。這種參與方式,或許更接近大多數人的日常:我們不見得都能成為意見領袖或活動主導者,但我們都可以找到一種「留下來」的方式。
從數據來看,台灣六十五歲以上人口已超過四百萬,其中有不少獨居或單身長者。他們面臨的不只是經濟或健康問題,更核心的是「歸屬感」的匱乏。徐清林的例子提供了一個參考路徑:參與一個團體,不一定要從「融入」開始,可以從「守夜」開始。
換個角度想,如果他當初沒有走進慈濟,現在的他會在哪裡?可能還是一個安靜的、不太與人互動的獨居長者。差別不在於他有沒有宗教信仰,而在於他有沒有一個每天必須去、每天被人等的地方。
未解之問:誰來接那盞燈?
徐清林六十九歲了。再過幾年,他的體力還能負荷值夜班嗎?清晨的薰法香,還有人跟他一起坐嗎?
這是每一個社區據點都會面對的問題——當一個「顧頭顧尾」的人老了,誰來接替?
慈濟的志工體系龐大,但「守夜人」這種角色,不是制度能培養出來的。它需要一個人真心願意留下來,需要一個人把據點當成自己的家在照顧。這種人,可遇不可求。
徐清林的故事讓我們看到了一種可能性,但也讓人忍不住想問:如果每個社區據點都需要一個守夜人,我們有沒有足夠的「徐清林」?或者更根本的問題是——我們有沒有創造出讓更多人願意成為「徐清林」的環境?
夜還是很長,燈還是要亮。只是不知道,十年後,那個抱著蒲團走出來的身影會是誰。
「如果往後推演,台灣正進入超高齡社會,社區據點的需求只會愈來愈大。徐清林的案例不是特例,而是一個預演——未來會有更多長者在社區據點中找到第二人生。但關鍵在於,我們的社區服務體系有沒有足夠的彈性,接住這些『從孤僻走向參與』的人?慈濟的志工網絡提供了一個可行的模型,但複製這個模型需要的不是錢,是時間和耐心。而這兩樣東西,恰恰是現代社會最稀缺的。」
【行動呼籲】
下次你走進任何一個社區據點、廟宇或共修處,不妨多看一眼那個在角落整理東西、開關門、留守到最後的人。他們可能不會主動跟你說話,但他們是讓這個地方持續運作的理由。如果你身邊也有像徐清林這樣的人——安靜、穩定、什麼都接——請讓他知道他被看見了。一句「謝謝你顧家」,可能比你想像的更有力量。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Yahoo奇摩新聞發布。
常見問題 FAQ
徐清林的「薰法香」是什麼意思?
「薰法香」是慈濟志工每天清晨透過視訊連線,同步聆聽證嚴上人開示的早課儀式。徐清林每天早上在佳里共修處進行這項功課,已持續十多年,是他日常修行的核心環節。
慈濟共修處的值夜工作內容是什麼?
值夜工作包括共修處的夜間留守、環境維護、清晨活動的準備工作,以及器材與空間的看管。徐清林長期自願承擔這項任務,讓其他志工在時間不湊巧時能彈性調度。
徐清林為什麼會從孤僻變得開朗?
根據報導,徐清林在二○一○年經志工邀約走入慈濟後,透過社區服務、環保回收和共修處值夜等持續參與,逐漸打開心房,從原本「不太跟人家互動」轉變為樂於承擔各項任務,並將慈濟成員視為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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