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股巨大的泥石流衝破家門的那一刻,六十八歲的凱沙夫·普拉薩德·巴拉爾(Keshav Prasad Baral)本能地伸手去抓妻子的手。洪流像一頭失控的野獸,瞬間將兩人吞沒。他最後被沖到一處淺灘,活了下來。但妻子不見了。
這是二○二六年八月二十七日,尼泊爾與西藏邊境地區的日常午後。幾個小時之內,這場從喜馬拉雅山脈高處傾瀉而下的災難,已造成至少三百五十人死亡、將近九百人失蹤——其中包括約五百名外國遊客。在西藏日喀則市吉隆縣,官方數據顯示仍有五百五十八人下落不明,其中兩百六十人為外籍人士。
這不是一場普通洪水。科學家們正在拼湊的,是一條從冰川頂端延伸到人口聚落的災難鏈。而這條鏈上,每一個環節都指向同一個令人不安的趨勢。
表象:地震還是崩塌?
災難發生後,尼泊爾當局最初推測,邊境附近一次規模四點四的地震可能觸發了這場山洪。這個說法很快被推翻。
美國地質調查局(US Geological Survey, USGS)在隔日明確表示,這次事件「實際上是一場冰川崩塌及泥石流」,並且在下游造成了「後續災難性影響」。這個判斷與尼泊爾水文與氣象局(Department of Hydrology and Meteorology)官員檢視影像後的觀察一致——邊境西藏一側的山坡上,一大塊冰川冰體脫落了。
「從影像來看,那塊冰體不是慢慢滑下來的,是整塊崩落,夾帶岩石和沉積物以極高速往下衝。」一位參與初步調查的尼泊爾地質學者向BBC尼泊爾語表示。
一塊冰體崩塌,看起來像是單一事件。但真正釀成大禍的,是它引發的一連串連鎖反應。
真相:一條災難鏈的生成
尼泊爾當局提出的主要理論是這樣的:冰川崩塌後,巨量冰體、岩石和泥沙衝入倫德河(Lhende River),堵住了河道。河水在堵塞體後方持續累積,形成堰塞湖。隨著水位不斷升高,這道天然堤壩最終承受不住壓力而潰決——蓄積的所有水量夾帶下游沉積物,像水壩洩洪般傾瀉而出。
這個理論聽起來合理。但問題是,證據還不夠。
尼泊爾特里布文大學(Tribhuvan University)災害研究專家巴桑塔·拉傑·阿迪卡里博士(Dr Basanta Raj Adhikari)向BBC尼泊爾語指出一個關鍵疑點:在洪水抵達下游之前,並沒有倫德河水位下降的報告。如果上游真的被堵塞,河水理應在堵塞點後方積聚,導致下游水位暫時下降——這是堰塞湖形成的典型前兆。但這次沒有。
「我們目前還不知道確切機制,」阿迪卡里說,「但這次山洪更有可能就是冰川崩塌直接造成的冰石雪崩,而非堰塞湖潰決。」
換句話說,單是冰川崩塌本身挾帶的冰體、岩石和泥沙,可能就已經足以造成如此規模的破壞。而如果確實存在堰塞湖,那它就扮演了「放大器」的角色——把災難從小規模放大到災難級。
目前,這場災難被歸類為冰川湖潰決洪水(glacial lake outburst flood, GLOF)的變體。但多名冰川學家表示,傳統意義上的冰川湖潰決——即冰川湖被冰磧或岩石屏障攔住後潰堤——作為主要成因的可能性較低。這次更像是一場「冰川崩塌直接引發的複合型災害」。
各方角力:訊息共享的斷層線
這起災難暴露了一個現實問題:災害源頭在西藏一側,但受災最嚴重的地區在尼泊爾。而兩國之間的災害訊息共享機制,似乎還有很大的改善空間。
阿迪卡里博士說得很直白:
「如果源頭在尼泊爾境內,我們可以從這裡觀察到。但在這類事件中,國家之間的訊息共享系統需要加強。目前的機制似乎不足以應對這種迅速發展的災害。」
這句話點出了一個結構性困境。喜馬拉雅山脈的冰川不會因為國界而停止融化。但災害預警系統卻常常因為國界而被切割。西藏偏遠地區的冰川變化,尼泊爾一方無法即時掌握;而中國境內的監測數據,是否能快速轉化為下游尼泊爾村莊的疏散指令,至今仍是個問號。
【編輯觀點】
從產業面來看,這次災難不是「意外」,而是喜馬拉雅山脈長期地質運動與短期氣候變遷交織下的必然結果。我關注的是「訊息共享」這個關鍵缺口。科技層面我們已經有衛星監測、地震儀、水位計——但這些工具只有在跨境數據即時流通時才有意義。對一般人來說,這意味著未來三十年,從尼泊爾到不丹,從西藏到印度北部,類似事件只會更頻繁。不是「會不會發生」的問題,是「什麼時候發生」以及「我們來不來得及跑」的問題。
深層影響:氣候變遷正在改寫遊戲規則
目前還無法斷定星期三冰川崩塌的直接原因。但科學家們的措辭已經透露了線索。
蘇格蘭鄧迪大學(University of Dundee)冰川學家西蒙·庫克博士(Dr Simon Cook)指出,近年來喜馬拉雅山脈、瑞士阿爾卑斯山和義大利多洛米蒂山脈都發生過類似事件。他認為,全球暖化可能導致永久凍土(permafrost)融化與退化——這些凍土本來像水泥一樣「黏住」高山的破碎岩層和冰體,一旦解凍,山坡穩定性就會大幅下降。
庫克說,這會「削弱這些高山環境的穩定性」,進而引發更多山崩、泥石流、冰川湖潰決洪水,以及冰川崩塌。
這不是未來式,是現在進行式。聯合國二○二三年發布的數據顯示:過去三十年內,尼泊爾失去了近三分之一的冰體體積;而二○一一年至二○二○年間,冰川融化速度比前十年快了百分之六十五。
阿迪卡里博士的回應很誠實:「我們觀察到這些變化,但不知道它會在某一天具體發生。」——這就是災害科學最殘酷的地方:趨勢可以預測,但時間點不行。
而地形的因素讓情況更加複雜。牛津大學地球科學教授邁克·瑟爾(Mike Searle)指出,洪水發生地點以西約十五公里處的朗當利龍峰(Langtang Lirung),兩側都是「極其陡峭的山谷」,這種地形會讓洪水以更快的速度匯聚下衝。更關鍵的是,整個喜馬拉雅山脈仍在持續抬升——這是印度板塊與歐亞板塊碰撞的結果。
瑟爾用了一個很生動的比喻:「這就像把千斤頂放到汽車底部,然後將它頂起來一樣。隨著山體不斷抬升,冰川坡度會愈來愈陡,冰體脫落是不可避免的。」
換句話說,地質時間尺度的運動和氣候時間尺度的暖化,正在同時加速一場我們還無法完全掌握的災難劇本。
季風季節又為這個劇本添加了變數。強降雨會削弱山坡穩定性,同時以複雜的方式與冰川、雪和河流系統互動。山崩可能堵河、河水可能潰堤、潰堤可能引發下游更大規模的洪水——一連串災害就像多米諾骨牌,倒了一張,後面的全倒。
未解之問:我們能做些什麼?
專家們給出的答案坦白說並不令人振奮:這類災害無法完全預防。但影響可以減輕。
愈來愈多早期預警系統正在高風險山谷和冰川湖周邊安裝。這些系統能監測水位變化、地面震動和溫度異常,為疏散爭取寶貴時間。但問題在於——如果預警訊息沒有傳達到最下游的村民手上,再好的系統也只是數據。
長遠來看,牛津大學地球科學教授瑟爾提出一個更根本的方向:「也可以透過識別高風險地區,遷移位於河岸的居民點。」
這聽起來很合理。但誰來遷?遷去哪裡?經費從哪裡來?在尼泊爾這樣一個山地國家,河谷地帶往往是唯一適合居住和耕作的土地——遷移不只是「搬個家」那麼簡單。
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沒有答案:當冰川退縮、永久凍土融化、極端降雨增加三者同時發生時,我們現有的災害模型是否還適用?
「我們目前還不知道,」阿迪卡里說——這句話出現了兩次。第一次是關於堰塞湖是否存在,第二次是關於後續災害風險。這不是學者推託,而是科學現狀的誠實描述。
行動呼籲:這不只是他們的事
這場災難發生在喜馬拉雅山脈的偏遠地帶,但它的根源——氣候變遷——是全球性的。尼泊爾在過去三十年失去了三分之一的冰量,這不是一個遙遠的地理名詞,而是真實發生在我們這個時代的地球物理變化。
你可以做的不是袖手旁觀。關注相關國際救災組織的援助行動、支持氣候監測與早期預警系統的資金投入、甚至只是向身邊的人傳達一個觀念——喜馬拉雅山的冰川融化,最終會影響到亞洲十幾條主要河流流域的數十億人。
這不是遠方的新聞。這是我們這一代人必須面對的現實。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BBC中文發布。
常見問題 FAQ
尼泊爾西藏山洪的主要成因是什麼?
科學家初步判定為冰川崩塌引發的泥石流,可能伴隨堰塞湖潰決的連鎖效應。美國地質調查局(USGS)已排除最初推測的地震觸發說。
這場災難造成多少傷亡和失蹤?
截至二○二六年八月二十七日,尼泊爾境內至少三百五十人死亡、九百人失蹤;西藏吉隆縣另有五百五十八人失蹤,其中包括兩百六十名外籍人士。
氣候變遷和這場山洪有關嗎?
科學家認為氣候變遷可能是重要背景因素。全球暖化導致永久凍土融化,削弱高山穩定性,且尼泊爾過去三十年已流失近三分之一冰體,冰川融化速度持續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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