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家事移工在雇主家受盡言語暴力卻不敢吭聲,因為她怕一旦報警,就會失去工作、甚至被遣返。一個被騙到緬甸園區的年輕人,被迫每天打詐騙電話,若拒絕就會挨揍——但當他終於逃出來,面對警察時,第一個問題卻是「你有沒有犯罪」。這些人,是真的「罪犯」,還是被制度漏接的「被害人」?
2026年8月底,移民署匯集了來自日本、菲律賓、紐西蘭、澳洲、英國、泰國、加拿大、印尼、比利時、美國及愛爾蘭等11國的政府官員、執法人員、學者與民間組織代表,舉辦了一場為期兩天的「2026年防制人口販運國際研討會」。會場上沒有太多官樣的客套話,取而代之的是第一線實務工作者反覆追問同一個核心矛盾:我們的法律與制度,究竟是在保護被害人,還是在無意間懲罰他們?
現象觀察:當被害人被當成罪犯,防制網絡的第一道裂縫
這場研討會最令人震撼的,不是哪個國家的做法多麼先進,而是幾乎所有與會者都承認一個共同困境:人口販運的被害人,往往在求救的第一時間,反而因為「非法居留」或「參與犯罪」的身份而被排除在保護體系之外。
泰國皇家警察廳Taiyawat Vivatkiat少校在會中分享了東南亞跨境詐騙園區的最新實況。緬甸、柬埔寨等地所謂的「詐騙園區」,早已不只是單純的詐騙據點,而是發展出一套完整的「強迫犯罪型人口販運」模式——被害人被賣到園區後,被迫從事電信詐騙,若不從就是暴力相向。但問題來了:當這些人設法逃脫、出現在執法人員面前時,他到底是「被害人」還是「詐騙共犯」?
「人口販運被害人可能同時被迫從事詐騙等犯罪行為,對第一線執法人員的被害人辨識及跨境資訊合作形成新的考驗。」——泰國皇家警察廳 Taiyawat Vivatkiat 少校,於2026年防制人口販運國際研討會
這不是單一國家的問題。加拿大安大略省皮爾區警局的Bob Hackenbrook警官在會中直言,過去警察的標準作業流程是「先立案、再談保護」,但這種思維在人口販運案件中完全行不通。為什麼?因為被害人根本不敢報案——他們不信任制度,不相信自己會被當成「需要幫助的人」而非「需要被調查的人」。
原因剖析:從「看見」到「接住」,中間卡了三道關卡
首先,是「辨識」的門檻太高。家事移工受虐、外籍漁工被苛扣薪資、兒童在網路被誘拐——這些場景每天都在發生,但有多少第一線接觸者(警察、社工、醫院、學校)具備足夠的敏感度去「辨識」出背後的販運風險?
其次,是「制度」的碎片化。在台灣,移工歸勞動部管、犯罪歸法務部管、社福歸衛福部管——但一個被販運的被害人,可能同時需要這三個系統的協助。各單位各司其職的結果,就是被害人被當成皮球來回踢。
再者,是「信任」的斷層。甫於今年7月底卸任的聯合國人口販運問題特別報告員、愛爾蘭國立高威大學教授Siobhán Mullally在專題演講中點出一個殘酷的事實:農業、漁業、營造及旅宿等監管較薄弱的產業,剝削風險最高,但這些產業的從業人員,偏偏最沒有能力為自己發聲。Mullally以「性別與移民正義」為核心,特別點出家事移工在司法近用與有效救濟上的結構性弱勢——她們的工作場域在雇主家中,舉證困難、求助不易,連最基本的休息時間都可能被剝奪。
「人口販運防制必須與移工權益及國際勞動規範相互結合。」——聯合國人口販運問題前特別報告員 Siobhán Mullally,於2026年防制人口販運國際研討會專題演講
說穿了,這三關卡加起來就一個核心問題:我們的制度是設計來「處理事案」的,不是設計來「接住人」的。
影響評估:34個合作夥伴的加拿大模式,給台灣什麼啟示?
這次研討會最有實質參考價值的,莫過於加拿大皮爾區警局的經驗。Hackenbrook警官分享,當地政府整合了警察、勞政、邊境、社福、醫療、創傷諮商及倖存者團體等34個合作夥伴,建立了一套「信任先行」的協作機制。
關鍵轉折是什麼?支持被害人的工作,不必等到刑事案件成立後才開始。在加拿大的做法裡,警察不是第一個接觸被害人的人——社區組織、醫療單位、甚至教會團體都可以是第一線的「信任建立者」。當被害人感到安全、受到尊重且信任制度,他們反而更願意參與後續的調查與司法程序。
NGO組織One Body Village Canada的主任Ena Lee在會中補充了一個更細緻的觀點:被害人經歷的是「生命歷程」,不是單一事件。真正的保護不能只有一次性「轉介」——警察轉給社工、社工轉給醫院、醫院轉給諮商——然後呢?長期、持續、創傷知情(trauma-informed)的支持,才是被害人真正需要的。
換個角度想,台灣目前有多少縣市的防制網絡,能做到這種「不用等到立案就開始幫忙」的程度?如果用這個標準來檢視,我們的制度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編輯觀點:從這場研討會釋出的訊號來看,人口販運防制的下一個戰場已經很清楚了——不再是「誰抓最多人」,而是「誰接住最多人」。加拿大34個單位聯手、日本從兒童教育到平臺業者層層設防,這些都不是花大錢就能複製的,真正難的是打破各單位之間的「地盤意識」。對臺灣來說,移民署這次的動作值得肯定,但下一步的關鍵考驗在於:中央的整合決心,能不能真正滲透到地方第一線的執行現場?說白一點,如果各縣市的警察、社工、勞政人員還是各做各的,再多的國際研討會也只是紙上談兵。
趨勢預測:2026年後,防制人口販運的三個轉向
綜合兩天研討會的共識,可以清楚看到三個明確的趨勢轉向:
第一,從「事後追緝」轉向「事前預防」。移民署在會後明確表示,防制工作必須延伸到查緝犯罪之前——從脆弱情境的辨識開始預防。換句話說,與其等被害人被騙進園區才去救人,不如在移工出境前、在兒少上網時、在弱勢家庭面臨經濟危機時,就先建立預警機制。
第二,從「單一機關轉介」轉向「跨體系長期陪伴」。日本在會中分享的網路兒童性剝削防制經驗值得參考——他們從兒童自身的危險辨識能力、學校與家庭的社群支持,到政府與平臺業者的合作,建立了一套多層次的防護網。面對生成式AI及Deepfake色情影像等新興威脅,建立一個「被害人容易求助且不受責備的環境」成了當務之急。
第三,從「國家執法」轉向「跨境協作與企業責任」。強迫勞動供應鏈的問題,不可能靠單一國家解決。品牌商有沒有責任清查自己的供應鏈?跨國社群平臺有沒有義務協助移除剝削內容?這些問題在會中被反覆討論,雖然還沒有標準答案,但方向已經很明確——防制人口販運,不能只靠政府,必須把企業和民間組織一起拉進來。
話說回來,這場研討會真正的價值,或許不在於哪個國家的做法比較厲害,而在於它讓台灣的防制網絡意識到一個根本的轉變:「看見被害人」只是起點,真正的考題是「接住被害人」。
你也可以成為防制網絡的一份子
別以為人口販運離你很遠。你家的家事移工是否經常超時工作卻沒有加班費?你關注的網路社群是否流傳來路不明的兒少影像?你聽過親友被高薪誘騙到海外卻從此失聯嗎?這些都是人口販運的警訊。如果你懷疑身邊有人正處於脆弱情境,請撥打移民署人口販運通報專線(02)2388-3095,或利用113保護專線尋求協助。你的一個警覺,可能就是某人脫離困境的關鍵轉折。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自由時報發布。
常見問題 FAQ
人口販運和人口走私有什麼不同?
人口販運的核心在於「剝削目的」,包含勞力剝削、性剝削或強迫犯罪,被害人即使最初同意工作,後來因詐騙或脅迫而失去自由仍屬販運;人口走私則是指非法跨越國境,兩者在法律定義與被害人保護機制上有根本差異。
為什麼移工特別容易成為人口販運的被害人?
移工因語言障礙、法令不熟、依賴雇主提供簽證與住宿,加上對當地求助管道缺乏認識,結構上處於權力不對等的弱勢位置,容易遭受薪資苛扣、人身限制或暴力威脅,且不敢輕易對外求助。
如果發現可疑的人口販運情況,一般民眾該怎麼做?
請立即撥打移民署人口販運通報專線(02)2388-3095或113保護專線,通報時盡可能提供具體人時地資訊;若情況緊急且有立即危險,請直接撥打110報警,由警方到場處理。
Deepfake性影像跟人口販運有什麼關係?
生成式AI與Deepfake技術被不法分子用於製作兒少或他人的虛擬色情影像,這些內容可能被用於勒索、控制被害人,或作為販運集團逼迫被害人從事性剝削的工具,屬於新興的人口販運犯罪型態。
「創傷知情」在被害人保護中是什麼意思?
創傷知情是指警察、社工、醫療等專業人員在接觸被害人時,能理解創傷對其行為與情緒的影響,避免以質疑或指責的態度詢問,而是用陪伴與信任建立安全環境,讓被害人願意開口、也願意接受後續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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