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數字震驚了所有人:在英國,每十個成年人就有一個坦承,在商務會議或正式簡報場合,會因為自己的口音而感到焦慮,甚至不自在。
這不是什麼職場禮儀教科書上的抽象提醒,而是來自一份委託民調組織 More in Common、對英格蘭、蘇格蘭和威爾斯超過 3,300 名成年人進行的真實調查。換句話說,當你站在會議室中央準備開口簡報時,你可能不會意識到——但那個「腔調」,正在偷偷影響你的專業形象,甚至你的升遷機會。
在拉夫堡大學(Loughborough University)就讀的米婭·坦斯威爾(Mia Tanswell),對此再熟悉不過了。她從曼徹斯特來到英格蘭中部求學,第一週就意識到自己「不一樣」。「我知道人們會注意到我是北方人,而且我說的不是『女王英語』(Queen’s English),」米婭回憶道。「尤其是在研討課上,我有時會覺得自己的口音聽起來不像其他人那麼有學問,特別是當我是課堂裡唯一來自英格蘭北部的學生時。」
米婭的遭遇,絕非少數人的玻璃心。這份調查殘酷地攤開了一個英國社會長期默許的潛規則——你的口音,決定了別人對你教育程度與階級的想像。
表象:我們活在一個講求「多元共融」的時代
企業的招募網站上,幾乎都會掛上「我們重視多元背景」、「我們平等對待每一位求職者」的標語。領英(LinkedIn)職涯專家夏洛特·戴維斯(Charlotte Davies)也指出,招募趨勢「愈來愈著重技能,而非背景或是否善於包裝」。
從數據上看,這股「去標籤化」的風潮似乎正在發生。但當我們把鏡頭轉向會議室、轉向那些決定你是否能夠晉升的關鍵對話時,數據卻呈現出另一種現實。
調查發現,帶有喬迪(Geordies,指英格蘭東北部紐卡斯爾周邊地區)或東倫敦考克尼(Cockney)口音的人,在高壓專業場合中感到焦慮的比例高達 19%;帶有威爾斯口音的人則有 18%。更有 5% 的受訪者「認為」自己的口音讓他們失去了加薪或升官的機會——其中,伯明罕人(Brummies)最有這種感覺,比例達到 13%。
從產業面來看,這份數據揭開了一個很現實的傷口:當我們在談 DEI(多元、公平與共融)時,往往忽略了「聽覺」上的歧視。 在台灣,我們雖然不講「女王英語」,但我們有「台北國語」和「南部腔」的微妙差異,有「外省腔」與「台語腔」的歷史痕跡。換句話說,口音偏見從來不是英國人的專利,而是人類社會階級意識的聽覺化表現。只是多數企業還沒準備好正視它。
真相:為了「聽起來專業」,人們正在主動磨平自己的稜角
既然市場存在偏好,許多聰明人選擇了最理性的生存策略——改變自己。調查數據顯示,高達 13% 的英國人承認曾改變自己的說話方式,只為了讓自己聽起來更「專業」。這當中,又以帶有考克尼(Cockney)和蘇格蘭口音的人最常這麼做。
這不只是職場新人的焦慮。Common Ground 創辦人勞拉·紐曼(Lara Newman)在建築與房地產產業打滾超過 30 年,她坦承自己就曾為了職涯發展而調整口音。「我非常清楚地知道,如果我帶著濃厚的英格蘭西部口音上大學或進入職場會發生什麼事。」她說。勞拉進一步點出核心:「我認為問題在於,這(口音)暗示著教育程度或其他方面,也暗示著階級。」
24 歲、來自威爾斯南部紐波特(Newport)的瑪莎·鮑威爾(Martha Powell)則處在一種矛盾的狀態。她說自己以身為威爾斯人為榮,「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它更像威爾斯口音」。但現實是,她在交流活動上會下意識地靠近同樣帶有威爾斯口音的人,因為她害怕別人「做出假設」。
這是一種典型的「隱藏式偏見」——多數人不會直接對你說「你的口音很土」,但他們的表情、視線移開的速度、回應的簡短程度,卻誠實地傳達了距離感。瑪莎的自我審查並非軟弱,而是對職場叢林法則的精準感知。這種「為了生存而修正自我」的集體行為,恰恰說明了問題不在口音本身,而在那個定義「什麼是好聽」的權力結構。
各方角力:企業說「我們不評判」,但現實呢?
面對這樣的結構性問題,企業端的回應顯得格外謹慎。律師事務所 Mills & Reeve 合夥人西安·傑克遜(Sian Jackson)表示,公司最近改變了做法,鼓勵聘用更多本地員工以促進口音多元化。
「我們不作評判,我們審視的是一個人的能力,而非其口音或外表。就像任何其他偏見或成見一樣,關鍵在於意識到它的存在,然後將其擱置一旁。」她說。「我們認為,作為一家律師事務所,我們已經取得長足進步,但與性別等議題相比,在全國層面上我們仍然落後,因此在口音方面還有更多進步空間。」
然而,這種「意識到它然後擱置一旁」的論述,是否過度簡化了問題的複雜性?對於四年前從捷克來到英國、一句英語都不會說的班傑明·艾多莫安(Benjaimin Aidomoan)而言,他所面對的不只是「口音好不好聽」,而是「外國口音」這四個字本身,就足以讓求職變得困難。
「你可以從很多人的臉上看到,他們的表情、看你的眼神以及和你說話的方式都發生了變化。」如今在餐廳工作的班傑明說。他無奈地補充,多數雇主最終看的還是「你是怎樣的人、你的態度如何」,但這也變相承認了——在第一關篩選時,口音的干擾確實存在。
深層影響:當「標準腔調」成為隱形的入場券
這份調查之所以值得關注,在於它將模糊的「感覺」給數據化了。它不是單一事件的投訴,而是 3,300 人的集體經驗總和。當我們把這些數字攤開來看,會發現問題的核心其實很直白:
口音偏見不只是「玻璃心」或「自卑」的心理問題,它是一個有具體經濟後果的社會問題。 5% 的人認為自己因此損失升遷機會、13% 的人被迫改變自我認同來迎合職場——這些都是生產力的無形耗損,也是人才錯置的根源。
英國的「女王英語」或許早已不再擁有絕對的統治地位,但市場對「聽起來有學問」的想像,依然牢牢地附著在特定的發音與腔調上。
未解之問:如果口音是你故事的一部分,誰來定義它該怎麼說?
領英專家夏洛特說了一句很動人的話:「你的口音是你故事的一部分,而那些在這方面做得好的職場,會把它視為一種優勢,而不是需要被磨平的東西。」
但問題來了:現在有多少職場真的「做得好」?當人們被迫在「保有自我」與「獲得機會」之間做出選擇時,我們還能若無其事地說「多元共融」已經到來嗎?
這份來自英國的調查,像一面鏡子,照出了職場文化中最難言說的聽覺階級。而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只有每一個職場、每一個人,願不願意在下次開口說話前,先意識到自己耳朵裡的偏見。
如果你曾經因為自己的腔調、口音或說話方式在職場上感到退縮,請記住:那不是你的問題,那是這個環境還不夠成熟的訊號。而改變的第一步,從來不是「矯正」自己,而是意識到那個「標準」本身,也許從來就不該存在。
換個角度想,如果今天台灣的科技業主管面試時,因為求職者帶有中南部口音就暗自打了折扣,我們會認為這是專業判斷,還是隱性歧視? 這份調查提醒我們,語言的「標準」往往只是權力與資源分配的最終產物。與其教導弱勢者「修正」自己,不如訓練優勢者「擴充」他們的聽覺包容力。這不只是政治正確,而是企業在人才爭奪戰中,能否真正挖到寶藏的關鍵。
現在,我想邀請你做一件事:下次當你打開一場線上會議,或是聆聽一位同事簡報時,請試著閉上眼睛——不看他/她的頭銜、學歷、出身背景,只聽他/她說話的內容、邏輯與熱情。如果這時候,你還是覺得「某種腔調」聽起來比較順耳,也許,是時候該重新審視你的那雙耳朵了。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Yahoo奇摩新聞發布。
常見問題 FAQ
什麼是「口音偏見」?它和一般歧視有什麼不同?
口音偏見是指根據一個人的說話腔調來判斷其教育程度、社經地位或可信度。它與種族或性別歧視不同,因為它往往更隱晦、更難被法律規範,甚至經常被當事人內化為「自我檢討」。
如果我在職場上因為口音感到焦慮,該怎麼調適?
首先釐清這是「溝通障礙」還是「社會偏見」。如果是對方聽不懂,那需要調整表達方式;如果是對方帶有成見,請認知那是環境的問題而非你的缺陷。你可以主動在簡報前先建立專業印象,讓聽眾的注意力先放在內容上。
雇主可以因為求職者的口音而不予錄用嗎?
在台灣,就業服務法明定不得因語言、腔調等因素予以歧視。但實務上舉證困難,求職者通常難以證明未被錄用「純粹」是因為口音。若認為遭受歧視,可向地方勞工主管機關申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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