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政治人物在鏡頭前為了「國務機要費」刪減案互相叫陣的時候,有一筆高達七到十億新台幣的法定採購預算,每年就這樣在公家單位的標案系統裡悄悄流標、掛零,最後無聲無息地消失。
這筆錢,本來應該進到全臺灣數十萬身心障礙者的口袋裡,是他們透過庇護工場一針一線、一包一袋掙來的工作尊嚴。
宜蘭縣長選戰這幾天突然被「刪除國務機要費會犧牲弱勢」的交鋒炸開了鍋。民進黨陣營質疑國民黨參選人吳宗憲的提案動機,吳宗憲競辦發言人鄭皓文則直接回擊,認為這是「挾帶弱勢團體的政治攻擊」。
說真的,兩邊都對,兩邊也都只說了一半。
政治人物忙著互潑髒水的同時,真正值得追問的是:那個躺在那邊、每年七億起跳的「身心障礙優先採購漏洞」,為什麼藍綠執政都不去補?
表象:一場國務機要費的刪減攻防
檯面上的劇情很簡單。綠營指控吳宗憲在立法院提案刪減國務機要費,會排擠到對弱勢團體的照顧資源。吳宗憲的競選辦公室則反過來質疑,這是民進黨在南部淹水的時刻,刻意操作的選舉抹黑。
雙方你來我往,儼然又是一場標準的選舉口水戰。
但如果你只看到這層,就太小看這則新聞了。因為在吳宗憲競辦的回應裡,藏著一個被長期忽略的數字炸彈:公家單位的優先採購制度,目前大約有四成是「虛擬採購」——流標、未成交,總計金額約七到十億元。
「外行領導內行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外行不尊重專業。」鄭皓文這句話雖然是在政治攻防中講出來的,卻精準點出了一個結構性的荒謬:我們有法律規定政府要優先買身障者的產品,但執行了快二十年,沒人認真去管那四成的漏洞到底跑哪去了。
有趣的是,鄭皓文反問行政院顧問林國漳的一段話,反而比任何競選廣告更像一份專業的施政備忘錄:「是否更應該先要求中央政府檢視現行制度,嚴格落實至少七億的採購庇護工場經費?」
這句反問,才是整起事件最有價值的問題。
真相:七億的「虛擬採購」漏洞
根據《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的規定,政府機關、公立學校、公營事業等「義務採購單位」,必須優先採購身心障礙機構、團體或庇護工場的商品與服務,且採購比例應占總額的百分之十。
這個制度的初衷很美。它不只是一種「愛心消費」,而是一種制度型的工作權保障。透過穩定的政府訂單,讓身障者能夠獲得持續性的收入與職業訓練,不必每年都靠選舉前的政治人物「關懷」來撐場。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根據相關統計,目前公部門優先採購的落實狀況並不理想,約有四成的採購義務最終以流標或未成交收場。換算下來,每年有七到十億的採購經費,沒有真正進入庇護工場的生產體系。
這代表什麼?這代表法律寫在那裡,預算編在那裡,但執行端用一種「我有招標喔,只是沒人來標」的手法,規避了實質的採購責任。
更諷刺的是,當政治人物為了「國務機要費該不該刪」吵得面紅耳赤的時候,真正該被嚴格檢視的「法定優先採購預算」,卻安靜地躺在會計報表的「流標」欄位裡,沒有人為它開過一場記者會。
一位不願具名的社福機構主管曾經私下感嘆:「每年我們都要去拜託機關首長『可不可以買我們一點東西』,但明明法律就規定他們『應該』要買。什麼時候我們的身障就業,要靠拜託才能活下去?」
這不是單一政黨的問題,這是整個文官體系長期以來的執行失靈。
各方角力:誰在阻擋這七億流向弱勢?
吳宗憲競辦的發言其實點出了一個很關鍵的轉折:他們不只反擊綠營的批評,更順勢提出了具體的制度修正方向。
鄭皓文表示,吳宗憲未來若擔任宜蘭縣長,將從制度面強化對身心障礙團體的支持,包含修訂宜蘭縣辦理優先採購的獎懲基準,要求縣府各機關「落實」採購,而不是每年應付了事。
這句話的潛台詞是:現行制度的問題不在於「沒有法」,而在於「沒有罰」。當公家單位流標不會被檢討、未達標不會被處分,那優先採購就永遠只能是一種道德呼籲,而不是法定義務。
不過,話說回來,吳宗憲陣營在抨擊現行制度的同時,也必須面對一個現實:他在立法院的提案與表決紀錄,確實會被用放大鏡檢視。綠營指控他「刪國務機要費就是犧牲弱勢」,雖然在邏輯上跳過了「優先採購預算」這個更大的戰場,但在選舉攻防中,這種簡單的連結往往最能打動一般選民。
畢竟,誰會去細究七億的流標數字?大家只會記得「某某人提案刪預算,所以不愛弱勢」。
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這場爭論真正的價值不在於誰輸誰贏,而在於它逼出了一個被忽視多年的制度破口。
從產業面來看,優先採購制度的失靈,其實反映了臺灣社福政策長期以來的「儀式性治理」困境。我們很會通過立法來宣示價值,但很少建立有效的課責機制來確保執行。當法律沒有牙齒,它就只是一張寫滿理想的紙。
深層影響:選舉激情過後,誰來接住那些訂單?
如果我們把時間軸拉長,這起事件對宜蘭乃至全國的身障就業政策,可能有兩個深層影響。
第一,它揭開了「弱勢照顧」的話術遮羞布。過去政治人物只要在選舉期間去庇護工場拍拍照、買個幾千塊的產品,就可以宣稱自己「關心弱勢」。但鄭皓文的發言等於是在說:與其作秀式地呼籲大家採購,不如直接從制度面要求政府機關「必須」採購。這才是真正有延續性的做法——不是「選舉才有、選後就沒有」。
第二,它把戰線從中央拉回了地方。吳宗憲承諾在宜蘭縣政府層級修訂獎懲基準,這個做法其實很務實。因為中央的法令修正曠日廢時,但地方政府的行政命令與採購作業要點,是可以相對快速調整的。如果宜蘭能夠率先建立一套「落實優先採購」的內部管考機制,它很可能會成為其他縣市跟進的示範。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吳宗憲真的選上,而且真的兌現承諾。
但無論選舉結果如何,有一個事實不會改變:每年七到十億的優先採購預算,依然在那裡等待被真正執行。
未解之問
文章寫到這裡,我腦子裡其實一直繞著一個問題:為什麼一個有法律明文規定、有明確預算金額、有具體採購比例的制度,會被執行到有四成流標的程度?
是因為庇護工場的產能與品質真的無法滿足政府需求?還是因為承辦人員嫌麻煩,寧可讓標案流掉也不願多花一道程序去媒合?又或者,是整個公部門對於「身障採購」仍停留在「做善事」的心態,從來沒有把它當作「正常的供應鏈管理」?
如果是前者,那我們需要的是產能輔導與品質提升計畫。如果是後兩者,那我們需要的是強制性的績效考核與懲處機制。
但無論答案是哪一個,都需要有人願意在選舉口號之外,真正坐下來把這七億的去向一筆一筆算清楚。
選舉的激情總會過去,淹水的災區總會退潮,但那些在庇護工場裡每天努力工作的身障者,他們等的不只是一張選票上的承諾,而是一張真正能夠讓他們活下去的訂單。
這張訂單,每年價值七億。而我們到現在還在問,它到底去了哪裡。
編輯觀點:這起爭議看似是藍綠的政治交鋒,實則暴露了臺灣社福政策長期的執行斷層。我的判斷是,選後無論誰執政,優先採購制度的改革都將被迫浮上檯面,因為七億的漏洞已經被公開點名,再也無法用「選舉抹黑」四字輕輕帶過。對吳宗憲而言,這既是危機也是轉機——如果他真的能將這個議題轉化為具體的縣政改革,那這波攻擊反而幫他建立了一個「敢碰制度痛點」的務實形象。對選民來說,與其聽雙方互罵,不如去追蹤一個最簡單的指標:誰能具體說出要怎麼讓那四成的流標率降下來?
【行動呼籲】
如果你關心身障者的工作權益,下一次當你看到政治人物在庇護工場前拍照留念的時候,請不要只按一個讚。你可以做三件事:第一,上網查詢你所在的縣市,過去一年「優先採購」的實際執行率是多少;第二,把你查到的數字貼到候選人的臉書留言區,問他「你打算怎麼提高這個數字」;第三,在投票日之前,把這篇文章分享給兩個朋友,讓更多人知道,每年有七億的弱勢資源,不是被「刪除」的,而是被「忽略」的。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自由時報發布。
常見問題 FAQ
什麼是「優先採購制度」?為什麼跟身障者權益有關?
根據《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政府機關、公立學校、公營事業等單位,必須優先向身心障礙機構或庇護工場採購商品及服務,且採購比例須達10%。這不是愛心,是法定義務,目的是透過穩定的政府訂單保障身障者的工作收入與職業訓練機會。
每年七到十億的「虛擬採購」漏洞是怎麼算出來的?
目前公家單位的優先採購制度中,約有四成的採購義務最終流標或未成交,換算下來每年約有七到十億元的預算沒有實際進入庇護工場。這筆錢不是被「刪掉」,而是因為執行單位消極招標、媒合不力,導致法定預算形同虛設。
吳宗憲被綠營批評「刪國務機要費就是犧牲弱勢」,這是事實嗎?
這個指控在邏輯上跳過了關鍵環節。國務機要費的刪減與弱勢團體的資源是否減少,沒有直接的因果關係。真正影響弱勢資源的,是優先採購制度的執行率問題。與其聚焦在單一預算項目的攻防,更應該檢視整體法定社福預算的落實情況。
宜蘭縣政府未來可以怎麼改善優先採購的執行率?
吳宗憲競辦提出修訂宜蘭縣的獎懲基準,要求各機關將優先採購納入內部績效考核。具體做法包括:設定每年的目標採購金額、定期公布各單位的執行率、對連續未達標的機關進行行政處分。這些措施不需要修法,靠地方政府自治條例與行政命令就能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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