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社會學家暨哲學家哈伯瑪斯(Jürgen Habermas)於 2026 年 3 月 14 日辭世,享耆壽 96 歲。這位二十世紀後半葉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以其「溝通行動理論」與「公共領域」概念,深刻影響了當代社會學、政治哲學與民主理論的發展。他不僅在學術界提出宏觀理論,更以積極參與時事論戰的「公共知識分子」形象,持續為社會議題發聲。
事實陳述:哈伯瑪斯學術生涯的論辯與建構
哈伯瑪斯的一生可謂是持續論辯與理論建構的歷程。早在 1964 年的海德堡德國社會學年會上,他便代表法蘭克福學派,為阿多諾(Theodor W. Adorno)辯護,與以波普(Karl Popper)為主的批判理性主義學派,就社會科學方法論中的「價值中立」原則展開激辯,這場「實證主義論戰」確立了他作為法蘭克福學派第二代接班人的地位。
隨後,他與德國「系統理論」掌門人盧曼(Niklas Luhmann)展開長達數十年的「社會理論論戰」,兩人針對社會「本質/本體」、社會學基本概念(溝通、意義、行動)及社會演化解釋等面向,提出了南轅北轍卻同樣具備宏觀視野的巨型理論,成為二戰後重要的知識貢獻。
哈伯瑪斯的核心思想,最終於 1981 年集大成於兩大冊的《溝通行動理論》。此理論旨在矯正現代資本主義的「病態發展」,他提出在「理想言說情境」下,所有「公共領域」參與者應遵循「真理性、真誠性、正當性與可理解性」等「有效性宣稱」,透過平等、不被扭曲的溝通來形成共識,進而重新樹立帶有規範性意涵的「程序正義」論述。
值得一提的是,哈伯瑪斯於 1962 年出版的學術著作《公共論域的結構轉變》,其英譯本在 1989 年蘇聯東歐劇變的時代氛圍下,讓「公共領域」一躍成為當代民主理論的核心概念,並與北歐國家發展出的「審議民主」結合。這為他 1992 年在《事實與效力》中提出的「雙軌民主」奠定了基礎。他主張民主的第一軌由非制度化的公共領域與公民社會構成,透過媒體、街頭抗爭與民間組織形成「公共輿論」;第二軌則為制度化的審議與決策程序,在國會、司法與行政機關中,將第一軌的輿論轉化為具約束力的法律與政策。
各方反應:公共知識分子角色與晚年爭議
哈伯瑪斯不僅是理論家,更是積極的「公共知識分子」。1986 年,他主動發起「歷史學家論戰」,強烈批判部分德國學者試圖重新詮釋納粹歷史,認為其背後的政治意圖是讓德國擺脫納粹道德負擔,走向「歷史正常化」,此舉恐削弱民主的道德基礎。他的觀點獲得主流媒體廣泛支持,鞏固了其作為社會良心的地位,更被推崇為戰後德國民主文化的重要象徵。法國《世界報》甚至將他置於跨越民族國家的「歐洲公共理性」傳統之中。
然而,這位哲人晚年的言論也引發不少爭議。他在評論俄烏戰爭時,始終強調「避免戰爭升級」並應與俄羅斯總統普丁進行溝通;面對巴勒斯坦的人道危機,其評論亦被指責缺少道德譴責。這些立場招致批評,甚至有學者嘲諷他抱持「西歐中心主義」,對烏克蘭情勢了解不足。
背景補充:溝通理性在「價值多神論」時代的挑戰
哈伯瑪斯以九十幾歲高齡仍積極參與公共輿論的精神,無疑令人敬佩。然而,面對當今世界韋伯(Max Weber)所形容的「價值多神論」境界,哈伯瑪斯所醉心的「溝通理性」似乎陷入了難以施展的窘境。地緣政治的現實,對「後殖民批判」學者如齊澤克(Slavoj Žižek)而言,已使「公共領域」的前提條件完全瓦解,在全球衝突與政治極端化中,所謂的規範共識空間根本難以成立。
當普遍主義之上的國際法在強權政治面前形同虛設,例如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的襲擊事件,人類若不樂見「強權即真理」的叢林法則成為唯一的支配力量,那麼哈伯瑪斯終其一生所展現的「疑慮中的希望」,或許仍是我們在複雜世界中,試圖尋找共識與正義的一線微光。